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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騙了你們,也騙了天下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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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“那你還記不記得夜晚的時候,你的爹娘都做了些什麽?”

時隔幾天,梁少景也不指望這個五歲的小孩能記得那麽詳細,只要說出一點點關鍵就行。

孩子認真想了想,突然擡頭看向周春明,“我記得爹爹很害怕……”

此話一出,幾人有為之觸動,周春明的身體更是狠狠一震。

梁少景哼笑出唇,將茶草編的兔子給小孩童,順手拍了拍他的頭。

方才那個很兇的男子再次站出來,“周氏,你那日夜晚看見了什麽?快快如實招來!”

周春明身子抖的越發厲害,卻還是不肯說話。

忽聞一聲錚響,溫遠的劍剎那間出鞘,抵在周春明的脖子上,聲音輕飄飄的,“說。”

他嚇得當即跪下,“大人饒命啊!小民這就說!”

一家幾口跟著一起跪下,唯有個小孩子還站在那裏不知所措,驚慌的捏著手裏的小兔子。

“那日夜裏,小民想去給趙婆婆送點東西,卻不想看見兩個黑影翻進她家院子,小民害怕是盜賊,怕驚了他們,於是就躲在一旁沒敢出聲,沒曾想那倆盜賊並未偷東西,只是進了屋子,不過半刻就出來,身手極快的翻出屋子,小民因一時害怕,多藏了一會,見那倆人沒再回來,便去了她們屋子裏看,誰知一推開門,便看見……”周春明擡頭看了梁少景一眼,聲音裏打著顫,繼續道,“趙婆和王妙……已斷氣多時。”

“胡說八道!”陳平喝道,“王妙分明還好好站在這裏!”

周春明嚇得一抖,“大人!小民不敢再有欺瞞!所說句句屬實啊!當日王妙腹部被傷,血流不止,小民還親自去探的鼻息,確確實實是斷了氣啊!”

梁少景心中小小的驚了一下,下意識伸手去摸腹部,突然想到當時他醒來時,周圍的確有一片發黑的血汙,而趙氏又是被扭斷頸部而死,沒道理會流那麽多血,那麽那些血汙就只有是王妙的,如此一來,周春明說的話恐怕有九分真。

王妙,也許是真的死了,所以梁少景初次醒來時,才會覺得身體無比僵硬,且這幾天裏,也沒有想吃飯的感覺,極有可能是他現在用的這副身體,已經不是活生生的人體。

堂中幾人都將目光移到梁少景的身上,仿佛在打量他是個死人還是活人。

梁少景僵硬一笑,道,“也許當時我還沒死透,而他又太害怕了,所以就以為我是斷氣了。”

“但是趙氏是在死後的第二日才被發現的,如若你當時真的沒死,傷得那般重,又過了一夜……”與那兇男子站子一起的少年說道。

梁少景斜他一眼,“那你說我現在站在這裏是怎麽回事?詐屍嗎?”

當然沒人會相信是詐屍,少年回答不上來,耳朵有些發紅。

陳平咳一聲,道,“王妙,不可對大人無禮。”

梁少景沒有理會,而是低下頭,問道,“姓周的,你說你那日看見有兩人翻進我家院子,可是屬實?”

周春明被嚇的六神不在,哆哆嗦嗦答道,“小民所說絕對都是實話!”

他點點頭,“那你可還記得一些兩人的特征?”

“當夜黑暗,小民有些……”

“再仔細想想……”梁少景打斷他的話。

周春明小小的抖一下,沈默下來,堂中幾人也沒有說話,沒有人追究王妙擅做主張的盤問,似乎都在等周春明說出一些關鍵話。

“小民依稀記得,那其中有一人露一左臂,臂上似乎畫有一個圖案。”過了許久,他才顫顫巍巍道。

☆、他的猜測

王妙和周氏一家,都被陳平遣退,幾人關上房門在裏面商量。

左臂上有圖案,這一信息對梁少景來說並沒有什麽特別,他看著周氏一家對他畏縮的目光,無奈的嘆一口氣。

梁少景獨自走出衙門,陽光比想像中的要充足,迎面而下,頗有幾分金光普照的感覺。

他因為身體的僵硬,走的很慢,往門口那一杵,隨口朝守門的衙役問,“這位大哥,今兒天氣不錯啊,是不是?”

衙役撇眼一看,“你不是王姑娘嗎?”

“哎。”梁少景一楞,應道,“就是我。”

“你家阿婆剛死,你不配合衙門查案,在此地作何?”

“大哥,實不相瞞,我正是在查我阿婆的死,所以我想問問你,鎮東可有一片茶草叢?”梁少景順話說道。

“的確是有……”衙役點頭,隨即疑惑,“你家住在鎮東,你不知道?”

他被問得無話可答,呵呵一笑帶過,徑直走到路上。

梁少景初到木鎮,人生地不熟,隨手攔了一人問出鎮東的方向,順著大路往鎮東走。

他認真想過,趙氏和王妙平素裏都是老實的人,定然不會有什麽苦大仇深的仇家,況且家裏就兩口人,還都被殺了,很顯然是趙氏或者王妙沾染了不得人知的秘密,才被殺人滅口。

而他從李氏的口中得知,被滅門的不只趙氏,還有同住鎮東的錢氏一家,錢氏平日裏為人霸道,鄰舍都不喜與其來往,若說趙氏與錢氏有什麽聯系,也就是滅門前,趙氏曾被錢氏趕出茶草叢了。

也就是說,在趙氏去采茶草的時候,錢氏也去了,兩人定是在茶草叢裏發現了什麽,才被兇手殘忍殺害。

但是到底在那裏發現什麽,還需要梁少景親自去走一趟,看個究竟,運氣不好,就撲個空,若是運氣好點,也許就能破了趙氏之死的謎。

鎮東住的大部分都是貧瘠的人,唯一有點家底的,也就是錢氏一家,他們擅自將野生的茶草地占為己有,平日裏拿茶草出去賣錢,還不許旁人進去采摘。

滅門案前一天,曾有人親眼看見趙氏和錢氏一前一後走進茶草叢。

梁少景走到一顆枯黃的樹下,挨著織布的老嫗坐下來,他用一貫的坐姿,支起一條腿,手搭在膝蓋上,嘴上嘆出一口長長的氣。

“女兒家家,坐也要有個端正的樣子。”老嫗依然織著手中的布,沒有看他。

梁少景意識到之後,尷尬的拍了拍大腿,默默放下坐好,開口道,“老婆婆,你這幾天都坐在這裏織布嗎?”

“我坐在這裏織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,妙妙,幾日不見,你怎麽與我生疏了?”老嫗滿是褶皺的臉一撇,有些意外的看著他。

梁少景沒想到這老婦人與王妙認識,他扯出一個笑,沒有回答。

老嫗也沒有追問,而是看向一旁的茶草叢,沒什麽表情,“我知道你想問什麽……那日你奶奶與錢氏進了這片地之後,隔了有半個時辰,你奶奶先出來,慌慌張張,抱著一團茶草就回去了,而後出來的錢氏卻抱著另一團東西。”

梁少景被她的話吸引了註意力,“你說,錢氏抱的是什麽東西?”

“誰知道是什麽?八成是不該碰的東西。”她嘆息一聲,“錢氏之死確實是理所應當,但你奶奶,倒是白白搭出一條性命……”

梁少景陷入沈思,心道這錢氏果然是碰了東西才引火上身,但問題是她拿走的是什麽呢?

他在思考的時候,老嫗也靜靜的織著布,兩人互不相幹,梁少景想了一會兒,才站起來,對她說,“多謝婆婆相告。”

梁少景仔細打量幾眼這個老嫗,莫名的覺得有些眼熟,同時也疑惑鄉村之婦,竟也有如此氣場。

“無事,你早些回去吧,免得也丟了性命。”她出口勸道。

“多謝婆婆關心,我心領了。”梁少景客套過後轉身走進茶草叢,他此次前來就是為了來看看這茶草叢裏到底有什麽,怎麽可能輕易回去。

現下漸漸過了茶草旺盛的季節,有些茶草葉尖泛黃,更因為錢家人經常采摘,放眼望去,竟也能看見大片土地,梁少景料想趙氏上了年紀,腿腳不便,采摘必定不會走遠,便在近處一片查看。

還未走出幾步,果不其然在地上看見一處土坑,梁少景蹲在邊上,伸手一摸,土質潮濕松軟,土上還遺留的有些許雜亂的腳印,梁少景伸腳比了一比,撫著下巴若有所思。

少頃,草地裏傳來細微的腳步聲,梁少景從思緒裏擡起頭,朝那邊看去,就見一身挺拔的溫遠站在不遠處,靜靜的望著他。

和暖的陽光打在溫遠的臉上,映出如畫的眉眼,點漆般的眸子恰似一壇深幽的古井,寂靜而深邃。

梁少景一時有些看呆。

京城裏,天子腳下,所有王公貴族公子哥中,溫遠是相貌最出挑的,他天生有一身曬不黑的白皮膚,一同在烈日下操練時,他還曾被幾人調侃過。

溫遠的眉宇間,有著陌生的冷淡,“你為何在此地?”

梁少景這才回過神來,掩飾一般的低咳兩聲,從地上站起,回答,“當然是來查趙氏之死的真相。”

他眉間一動,卻沒說話。

“我問你,另一家被滅門的錢氏家裏,可有搜出金銀財寶或是富貴之物?”

溫遠並未回答,而是將視線轉到他的腳邊,盯著土坑。

“趙氏死亡前一天,曾有人看見她和錢氏都來過這片茶草叢,趙氏只是采了一些茶草,而錢氏卻拿了其他東西。”梁少景知曉他的性子,直接問定然什麽都問不出,於是就開始向他解釋,“這個土坑周邊的土都是新鮮的,說明土坑是最近幾日被挖開的,這土坑上的腳印大小與我的相差無幾,應該是男人所為,所以我猜想,有人在這裏埋了東西,而正巧被進來的趙氏和錢氏看見,錢氏也必定是在此地拿走了什麽東西才使兩家都招上滅頂之災。”

梁少景自覺這一番猜想和推測很是合理,如若能在錢氏家中找到蹊蹺之物,那他所說就能對上。

但是,他忘了一個致命的關鍵。

溫遠靜靜聽完這一番話,眉頭輕輕一皺。

梁少景見他皺眉,心中一跳,心想莫不是溫遠理解不了他剛才說的話?那他是不是還需要重覆一遍?

梁少景正要開口,溫遠卻突然說話,目光有些犀利,“你不是王妙。”

“什麽?”他一楞。

溫遠低頭在地上的腳印處看了一眼,神色莫測道,“少有男子能與一個女子的腳印相差無幾。”

聽了這話,梁少景才如被當頭一棒,狠狠的敲了一下,他竟然忘記自己是身在王妙體內,這腳印與王妙的腳印大小差不多,那說明留下腳印的,自然也是個女人,他糊裏糊塗的當成了男子,真是失誤。

梁少景張了張嘴,一時間竟然想不到可以辯解的話,對著溫遠直勾勾的目光,他硬著頭皮裝,“啊?是嗎?許是我方才說錯了。”

溫遠微微一瞇眼眸,顯然是根本不相信他這番說辭,手搭在腰間別著的刀上,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,“你方才口中,一直叫你奶奶為趙氏。”

是了,這才是真正致命的一點,試問有哪家人張口閉口把自己奶奶喊的那麽生疏……

梁少景了解溫遠,知道他腦子聰明,自己就算想糊弄他,他也肯定不信,想著此地不宜久留,幹笑一聲,“溫大人你且慢慢查案,我先行一步。”

說罷剛挪動腳,誰知溫遠手指一挑,刀便離鞘半分,警告意味十足,梁少景當下乖乖站好。

現在的他跟溫遠動手,一絲勝算都沒有。

他一雙眼眸裏滿是冷漠,前一刻還是疑問和探究,而此時卻渾身充滿危險的氣息,“誰派你來的?”

梁少景心裏慌了,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失言,喊了他一句溫大人。

溫姓是國姓,當時寧侯府滅門時,所有溫氏男丁一律沒留,溫遠當時在京城,才得以留下了性命,後來皇帝查案,沒能找出兇手,卻在寧府裏找出了寧侯爺意欲謀反的證據,一舉將寧侯府上下定罪,同時下令捉拿溫遠。

梁少景聽到風聲之後,沖出家門翻身上馬,在大雨滂沱的夜晚尋找溫遠。

找到他時,溫遠與他隔了數尺,風雷大作,雨水肆意,他的眼裏卻充滿恨意,梁少景想靠近他,他卻一轉身奔入黑暗之中。

自那之後,他一直擔心溫遠會被皇帝抓住,一旦抓住,必定死罪。

而今看來,溫遠確實還活的好好的,活在這座蕪城裏,只不過這溫姓定然是改了。梁少景暗暗悔恨自己怎麽早沒想到。

溫遠現在已經認定他不是王妙,若是他沒說出個所以然,恐怕就要被溫遠一刀斃命。

不過他還是先否認了溫遠的問題,“沒人派我來。”

溫遠的眉眼不動聲色,手下挑出的刀卻多了幾寸。

“其實,我也不好解釋,這事說起來一言難盡。”梁少景的腳往後挪一點,臉上還是略帶討好的笑,“不如咱們放下刀說話?”

“你知道多少?”溫遠的聲音很沈。

梁少景知道,這是他要動手的前兆。

他咽一口唾沫,試探似的,小聲回答,“知道的也不多……”

話音還沒落,就見眼前白光一閃,耳畔風聲驟近,溫遠的刀已實實在在的出鞘。

☆、你是何人?

梁少景腦中一白,根本來不及思考,看著泛著寒光的刀劍直奔面門,常年習武的他身體已下意識做出反應。

顯然溫遠並不是想一上來就取他性命,手中的刀動作雖然快,卻不是奔著要害。

梁少景堪堪躲過幾招,沒曾想身體僵硬,難以大動作,這邊還沒等溫遠打到他,他反而自己腳下一絆,狠狠摔進茶草叢裏。

身體上沒什麽明顯的痛覺,梁少景反手就要撐起來,卻不想手臂上突地來了一股力量,直接將他提起。

溫遠的面容近在咫尺。

一雙黑眸緊緊盯著他,裏面似乎暗含著波濤洶湧,眉頭擰起,語氣很不善,“你是將軍府的人?”

梁少景像個死魚一樣被他提著,一臉意外,隨後便想明白,他與溫遠廝混的年頭不少,自己手裏這屬於將軍府的一招一式他肯定熟知。

但梁少景立馬否認,頭搖的跟個撥浪鼓似的,“不是不是。”

然而溫遠顯然,還是不相信,瞇了瞇眼睛,“梁家將從不收女子,你為何會梁家步法?”

梁家步法原是梁少景的親爹,梁大將軍自創的一套獨門招數,主要是腳下的踏步,配上身法在近戰時,不僅利於躲避,更是巧於進攻,所以很是聞名。

後來梁大將軍就創學府收學將,將自己獨創的步法傳授出去,梁少景在年少的時候,也曾教過溫遠幾式。

所以方才梁少景在側身躲避的幾步之中,溫遠立即就察覺出了。

梁少景堪堪站穩身子,腦子飛快轉動,奈何向來不聰明的他,根本想不出來能夠說得過去的理由,於是選擇裝傻,露出死皮賴臉的一笑,“大人你在說笑呢,我一個鄉村僻壤的姑娘家,那會什麽武功啊,而且……我們孤男寡女靠的這樣近,不太好吧。”

溫遠的目光很犀利,冷然一笑,“不會武功?”

他隨手將梁少景推開,力氣不小,饒是梁少景後退好些步還是摔在地上,沒等他做出反應,溫遠就已經閃至身前,利刃近在咫尺。

這次梁少景沒在躲,而是擡起一只手護住頭,身子微蜷,一剎那,他只感覺手臂上一涼,衣料撕拉作響,溫遠一刀便收,站在不遠處。

梁少景悄悄瞄他一眼,見他沒再動手,就坐起身,低頭去看自己被砍了一刀的手臂。

並不痛,衣服被劃爛,但傷口卻不深,應該是他臨時收了些力,但即使是這樣,手臂上還是有一條刀傷,詭異的是,沒有血液流出。

溫遠也註意到了,他目光幽幽,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
梁少景摸了一把傷口,知道王妙的這副身體早就是個半僵的屍體了,沒有血液流出也是正常,只是在別人看來卻是一件恐怖的事,他也不知道怎麽跟面前的溫遠解釋。

梁少景慢慢從地上爬起,期間溫遠一動不動,靜靜註視著他,正當他想開口說話時,夕陽的餘光下,突然映出一個躍在半空中的身影。

鋒利的刀刃反射光芒,刺痛梁少景的眼睛,他微瞇一瞬,聲音就出了口,“小心!”

溫遠反應極快,幾乎是同時就轉身,以手中的刀抵住突如其來的兵刃,發出“錚——”的一聲刺響,與背後偷襲他的人打了個照面。

那人相貌普通,既沒有穿黑衣,也沒有蒙面,尋常人家的衣裳,只不過左臂沒有袖子,倒是有一塊顯眼的刺青,雄健的肌理看得一清二楚,彰顯著力量。

來人面容肅殺,帶著淩冽的殺氣,被接住一招後立即轉身,撤下手來,擡腿橫踢,溫遠矯健一躲,反擊只在一瞬間。

短短一個眨眼的時間,兩人就過上招,梁少景默默的往後退兩步,頓時猜出這人與那周村民口中在趙氏院子裏看見的人是同一人。

就是他,殺了趙氏和王妙。

這人的武功不低,一出手就是滿滿的殺意,幾乎每一招都奔著溫遠的要害,而溫遠則面色沈穩,不見一絲慌亂,須臾之間就能將男人的一招一式化解。

在梁少景的記憶中,溫遠使劍是最厲害的,曾經一招“雪劍”名聲遠揚,高至廟堂,遠至江湖都能聽到傳聞。

說的是溫遠能夠在眨眼之間取人性命,速度快到連血都沾不上劍,當然這其中是有些誇大成分的,但是溫遠的劍術,梁少景是打從心底裏佩服。

眼下看他耍大刀,倒也耍得有模有樣。

四周涼風驟起,茶草叢因為兩人的打架波及,東倒西歪,刀刃相撞的聲音此起彼伏,一會兒的功夫,刺身男人就已經身負數刀,鮮血淋漓。

就在勝負將分之時,忽而一支利箭破風而來,一閃而過,直奔溫遠的後腦勺。

梁少景眼睜睜的看著羽箭飛來,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,縱身一躍想把箭接下。

只聽一聲悶響,箭頭沒入腹部,插進三分之一,但痛感依舊是輕微的,亦沒有鮮血流出。

他雖然不覺得痛,但一低頭看見自己肚子上有根箭,難免覺得心驚,於是伸手去拔。

但手還沒摸上箭,就又有一支羽箭飛來,依舊是沖著溫遠,他還想去接,但是溫遠不知什麽時候轉過身來,一腳把他踹開,揮手砍斷羽箭。

梁少景被踹得一個踉蹌,嘴裏習慣性罵一句,餘光中看見那個刺青男人不依不饒,還追著溫遠砍,想也未想,拔出自己肚子上的箭,撲身過去。

男人沒躲,刀鋒一轉,沖著他劈頭砍來。

梁少景常年習武打架,早就對外來的攻擊練就一身本能,眼看著大刀落下,他極快的閃身,放棄手上的進攻,以退為進,來來回回的與這人過起招。

但是梁少景並沒有武器,而且這副身子用的極其不順,沒有幾下就被砍了幾刀,手上的一支羽箭也被折斷。

就在身上的傷口即將再增加一個時,溫遠閃身過來一把拉過他,手中動作利落,直接抹上對面人的脖子,那人鮮血噴湧而出,當下斷了氣。

眼前的人一死,那不斷飛來的羽箭也停了。

梁少景站不穩,雙膝一彎跪在地上,同時也把拉著他的溫遠帶著蹲下。

他身上中的都是致命傷,雖然沒有血流出,但他依舊能夠感覺到自己精神力的流逝,他呼一口氣,擡頭對上溫遠黑漆漆的眼睛,張口就問,“為什麽有人要殺你?”

來人雖然是那日夜裏滅趙氏門之人,但武功不低,與藏在暗處放箭的人配合的極好,直奔著溫遠的性命,甚至都忽略了現在身份是王妙的梁少景,顯然根本就是不是因為這場滅門的案子而來。

梁少景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,若是說這是一個局呢?若是那倆人殺了趙氏和錢氏兩家,只為引來溫遠呢?似乎也說得通……

有人大張旗鼓設局,為了殺溫遠。

是因為新仇,還是舊恨?還是因為溫遠的身份?

梁少景一時腦子亂如麻,前一個都還好,若是因為後面兩個,那就極有可能是他的身份暴露了,那才是真正危險之事。

溫遠平覆了氣息,忽而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,似帶著三分嘲諷,眸光閃閃,在鮮血的襯托下,有些許邪氣。

“你生在邊境小城,卻會梁家將的功夫,身受重傷,卻沒有血液流出,也沒有痛覺,你甚至感覺不到我的刀正插在你腿上。”

梁少景聞言低頭一看,還真是,刀刃入肉半分,但他卻一點感覺都沒有,甚至連那一絲絲的痛覺都消失了,他再次擡頭,沒等溫遠問,就自己坦白,“你想的不錯,我的確不是王妙。”

溫遠收回刀,眉尾一挑,示意他繼續說。

“王妙是在那日夜裏跟著趙氏一起死的,我不過是借用了她的身份。”梁少景皺皺眉,認真道,“但是我並不是為了接近你,或者殺你。”

說完兩人默默對視,梁少景想了想,又補充一句,“就這些。”

“這麽說,你的確是將軍府的人?”溫遠似乎至始至終都惦記著這個問題。

梁少景摸不透他在想什麽,微微點頭。

“那……梁將軍這些日子如何了?”溫遠遲疑一瞬,慢慢問道。

聽了這一句,梁少景差點跳起來,摳摳自己的耳朵,“你說什麽?”

“我問梁將軍近日如何了,病好些沒有。”溫遠不耐煩的重覆一遍,這一次說的快多了。

梁少景怎麽也沒想到,溫遠竟然會開口關心自己的親爹,當初溫遠恨之入骨的人,第一是皇帝,第二就是梁大將軍,其中連帶著將軍府一家都恨上了,包括梁少景。

來不及多想,溫遠還目光炯炯,等著他的回答。

梁少景輕咳一聲,按照時間來說,已經過去將近一年,現在自己爹情況如何,他還真不知道,但是按理說他爹常年習武,身體強壯,應該是沒什麽大病,於是咧出一個笑,說,“身體挺好,整日舞刀弄槍,生龍活虎的。”

誰知這話剛出口,溫遠的神情立馬就變了,手上用力一推,將他推倒。

梁少景猝不及防摔了個四腳朝天,怎麽一言不合就動手?剛想罵一句,就被溫遠的話驚得動彈不得。

“梁將軍自從痛失愛子之後親手折斷□□,發誓餘生再不習武,何來整日舞刀弄槍之說?”

痛失愛子?

痛失愛子?!

梁少景的爹沒納妾,府中就只有自己一個小寶貝,溫遠這一句痛失愛子,很明顯是說自己死了。

他明明就是喝醉了酒,睡了一覺,怎麽莫名其妙的就死了?!

梁少景想爬起來問個清楚,卻猛然失去所有知覺,眼前一黑,什麽都感覺不到,也什麽都聽不到了。

☆、坦白

一月底,是萬物覆蘇的前夕,春季悄然降臨。

冬日裏刺骨的寒風漸漸暖化,吹到臉龐上也有些季節裏特有的溫和,城內的人都換上了輕便的春裝。

“呸,晦氣!”一聲滿是嫌棄的唾罵毫無征兆的傳進耳朵,與此同時,腿不知道被誰踢了一下。

梁少景的手最先恢覆知覺,動了動僵硬的骨頭,一扭頭,就聽見嘎吱聲響。

他睜開眼睛,先是看見一張黃黃的破席子,又輕又薄,直接蓋住了腦袋,梁少景忽而坐起身,一把把席子掀開。

這突然的舉動把身邊人嚇了一跳,瞪著眼睛驚悚的看他一眼,大叫一聲拔腿就跑,沒有絲毫停留。

梁少景被這一嗓子喊得腦殼疼,他不舒服的嘆一口氣,揉揉頭,把周圍都看了一遍。

他身處在一個幽深的暗巷中,身上蓋的破席子被掀到一旁,席子上沾了不少血。

梁少景現在腦子裏,全是溫遠說的那句痛失愛子,那聲音一遍遍重覆,仿佛入了魔一樣。

剛才不是在茶草叢嗎?怎麽一轉眼到了這個巷子裏……

梁少景腦中的念頭一閃而過,低頭,發現自己已經不是王妙了。

現在這身體手又小又臟,胳膊腿都是細細的,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小棉襖,右手袖子缺了一大劫,露出的皮膚不僅黑,而且帶著紫青的傷。

梁少景的心境一時難以形容。

他手撐著地,慢慢從地上爬起,解開單薄的破棉襖一看,自己這小身板,幾乎到處都是傷,肚子上一片烏黑尤為刺眼,他實在想不出是什麽樣的人對一個小姑娘下這樣的狠手。

簡直殘忍。

梁少景從小黑巷子中走出,入眼是一片日暮下的繁華,街上人來人往,挑擔的擺攤的,是比木鎮還要富庶的地方。

又是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
他這樣子紮眼,不多時就有人註意到了,直接揮手趕他,“離遠點,別耽誤我做生意!”

梁少景撇去一眼,目光含著刀子,把小販驚得摸了摸鼻子,沒再說話。

此時他的模樣並不算正常,一身破襖子就罷了,卻半身都染了血,旁人看了無不露出驚駭的神情,默默的遠離。

梁少景摸遍全身上下,都沒找到一個銅板,看這身上的一身傷,他猜測,這個小女孩要麽是凍死的,要麽就是被活活打死。

正當他想著時,一聲叫喊從城門處傳來,一呼百應。

“韓大人回來了!”

“喲,韓大人去了幾天,可算是回來了。”

“快去看看!”

梁少景見周圍的百姓突然亢奮起來,就順著人群,一同走去城門處。

只見幾人騎著馬,慢慢從外面走進來,百姓們堆在路的兩邊,嘴上不停的議論。

為首的,正是剛才還在跟他拉拉扯扯的溫遠。

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外袍,頭發用一根木簪束住,高高坐在馬上,側臉覆上餘暉的金光,更襯的面龐精致,他眉宇之間都是淡淡的,絲毫不為百姓的熱情所動。

梁少景的腦中突然浮現往日,一身錦衣玉袍的溫遠,他是身份尊貴的小侯爺,華貴的玉冠戴在頭上,幾乎任何時候都是高高在上的模樣。

現在的溫遠雖然沒有了那些精致的裝飾品,但是梁少景卻能將他和從前的模樣重合,那麽長時間過去,他好像變了,但又好像沒變。

溫遠,字晗風,這裏的百姓都叫他韓風。

當所有人都在議論他的時候,只有梁少景目光灼灼,神色凝重,這樣的神情,溫遠只看了一眼,便將目光定住。

有些熟悉,但又非常陌生。

梁少景見溫遠看著自己,忽然心生一計,他猛地撥開身旁的人,沖到路中間,一步跌在溫遠的馬前面。

本來速度就慢,加上溫遠看見了他的動作,手下一動,就將馬勒停,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趴在地上的小女孩。

“韓大人,救命啊!”梁少景張口就是一聲淒厲的哭嚎,由於動作過大,破棉襖下的手臂露出,刺眼的青紫露在眾目睽睽之下。

一時間,百姓嘴裏的議論從溫遠身上轉移。

溫遠心裏有幾分警戒,沒有下馬,而是說,“起來說話。”

他不肯起,叫道,“韓大人,民女快要餓死了,還請……”

梁少景的話還沒說完,突然就有一小塊銀兩被扔過來,滾到他面前,在手邊停下,溫遠身後有一人道,“拿著這些銀兩去買些吃的,別在這裏擋路。”

梁少景嘴角不著痕跡的一抽,擡眼看去,果然是那天站在溫遠身旁的少年。

嘴上一動,梁少景帶著三分傲氣道,“民女不受嗟來之食!”

“那你跪在這路中央是為何?”溫遠問。

“民女前些日子出門游玩,被人拐賣至此,費盡千辛萬苦才逃出來,他們依舊窮追不舍,還望韓大人能救民女一命。”梁少景張口就來。

然而溫遠卻輕笑,感覺像是從鼻子裏哼出的一聲,“我不管這個。”

梁少景一楞,“啊?那你管什麽?”

之前看溫遠去木鎮查滅門的案子,還以為他是衙門的人,難道猜錯了?

“你這案子他管不了,我能管。”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粗獷的聲音,梁少景連忙回頭,就見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帶著一行人靠近。

來人滿臉的胡子,一雙濃眉高挑有幾分莫名的浪蕩,他走過來半蹲在梁少景面前,說,“小姑娘,跟叔叔去衙門吧。”

梁少景一點也沒覺得眼前人有半分的和藹,相反的還有些油膩,讓他忍不住嫌棄,還沒說話,就見男人站起身,對溫遠道,“韓捕頭,既然進了城就趕緊去覆命,大人早就等急了。”

溫遠看了看男人,又低眸看了梁少景一眼,架馬走過兩人。

他走之後,梁少景也被帶進衙門,衙門裏的人看他的樣子太慘,好心的地上一件大棉襖,雖然不是新的,但也看得出來足夠暖和。

梁少景跟了半天,才總算把事情搞明白。

蕪城之地靠近邊疆,來往都是雜人,為了維護城內的秩序,衙門特設了一直隊伍,專管殺人謀害的兇殺案件,而溫遠就是這支隊伍的頭頭。

帶梁少景進衙門的那個老大叔,名叫李業,是衙門小兵的大隊長,平時性格大老粗,但是周圍人對他的評價都很好,除了衙門老爺,誰也使喚不動他。

梁少景裹著厚厚的棉襖,慢悠悠的走到李業面前,視線不停的在周圍打轉。

“來來來小姑娘,你說說自己是怎麽被拐賣的。”他手裏拿著筆,沾上墨,等著梁少景開口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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